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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重蹈经济刺激覆辙
新京报:你对今年下半年的中国经济走势有何判断?
何帆:上半年经济数据出来后大家都比较悲观。但我相对乐观些。
中国是一个靠需求拉动的经济体,经济增长主要靠净出口、消费和投资三驾马车。此前大家预计净出口对中国经济的拉低作用会非常明显,但现在看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坏。
消费可能也比预期中的要好一些。从数据来看,去年开始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连续几个月出现下滑。下滑速度最快的是日用品、文体用品和服装等。但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在商场买东西,而是网购。网购的增速很快,但没有反映在统计局的数据中。同时,农村消费有增长的趋势,比如对服务的消费等。
新京报:未来的经济发展主要靠什么?
何帆:决定今年中国经济走势的还是投资。今年投资有所下降,我认为主要是宏观调控的原因。
去年下半年基础设施投资开始下降,今年年初房地产投资开始下降,这两项投资都与宏观调控有关。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是在自己折腾自己。
2008年经济危机中的4万亿刺激政策太猛,出现各种问题后,政策又收得太猛,铁路停建,发改委停批新项目。
现在经济下滑又慌了,开始放松政策。调控的节奏总是把握不准。
如果是调控的节奏没有把握好,我觉得无非就是把节奏调整一下。现在国家的财政状况良好,投资的机会也很多。比如铁路、水利工程以及科技、环保等“十二五”规划中列出的新兴战略型产业,这些都可以去投资。
新京报:很多人担心加大投资会重蹈过去4万亿刺激政策的覆辙。
何帆:2008年刺激力度确实太大,这次要注意把握好力度和结构。如果再次加班加点审批项目,可能还出问题。大家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
但现在跟2008年有所不同,有很多项目是早就决定要建的。比如铁路,虽然发生了事故和腐败事件,但在所有的陆地运输成本中,铁路运输的成本最低。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又以制造业为主,自然是要修铁路的。
修铁路应由中央财政出钱,或者发行铁路建设债券,然后由中央财政偿还。
投资基础设施短期内不会带来大量的产能过剩。基础设施至少在短期内风险是可控的,以后都会用到,不会变成不良资产。比如养老院我们太缺了。
短期来看,中国经济只能靠投资来稳定,但长期就悲观了,不可能永远依靠基础设施投资。长期来看,消费的空间非常大。
减税比补贴更好
新京报:你认为一些投资比如修建铁路可由中央财政买单,但官方多次表态要调动和鼓励民间投资。
何帆:中央财政应该发挥更积极的作用,同时创造切实的条件让民营资本参与进来。
引导和调动民间投资要出台具体可行的措施。已经忽悠人家好几次了,民营资本进入煤炭领域,小煤窑收了;进入钢铁领域,就整合并关闭了部分钢铁厂。
要调动民间投资首先必须让利,把利润让出来,同时要保护民营企业产权。实际上,关键还是靠政府投资。每年那么多税收,拿出来用吧。
新京报:从去年开始减税的呼声很高,且不少人士认为财政支出的结构不合理,你认为在政府主导投资的情况下,还有减税的空间吗?
何帆:减税还是有一定空间的。结构性减税并不意味着税收收入的减少,在一定条件下采取减税措施,会激发企业活力,税收总收入有可能增加,当然中国不一定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认为部分财政补贴可以改为减税,减税比补贴更好,补贴需要论证、执行,中间会涉及很多成本。比如农业补贴10元,最后有3元进入农民口袋就很不错了,但取消农业税效果就很明显,执行成本非常低,农民获益最大。
如果要减轻企业负担,不需要采用补贴,直接取消某项税收的效果最好,未来减税还是应该主要针对中小企业。
不能边量体温边吃药
新京报:你提到宏观调控的节奏总是把握不好。能解释一下吗?
何帆:对,老踩不准点。2008年的那次金融危机,其实在2007年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如果在2007年推出刺激政策,就不用4万亿那么大的力度了。后来政策收的时候又收得太紧。
经济下行的趋势在去年下半年的时候就比较明显了,但去年下半年的政策还是紧缩的,例如,存款准备金率每月上调。
话说回来,因为没有提前加息,货币政策在当时也不得不那么做。如果能够早加息,把通货膨胀控制下来,在经济下行时,就不需要频繁上调存款准备金率了,甚至可以把存准降下来一点,投资提上去一些。一个错误带来了另一个错误。
通胀显现了,还在犹豫是否加息,等到加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在没有发烧时开始预防,可能就不用吃药了,非得等温度计显示出高烧,才去吃药。
我们一只手拿药,一只手拿温度计,吃药后立即测温度,没有降下去就再吃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忘了药效的发挥需要一个过程。
新京报:有人认为宏观调控是人为制造经济周期,你怎么看?
何帆:这倒不是,经济周期受外界因素影响,也有经济本身的原因。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本轮经济周期主要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在应对危机的过程中,政策总的方向基本是正确的,但节奏把握得不是很准。
要提高决策水平,在统计方面需要有所改善,统计质量总体来说还不行,这会影响到决策。
新京报:目前的统计数字不够准确?
何帆:还不完全是不准确的问题。统计数字确实不够准确,除此之外,目前的统计里面,很多重要的指标是没有的。比如就业的统计数字就没有国外完善。
决策最根本的指标就是看就业,从整个经济循环来看,有消费才能有生产,有收入才能有消费,所以就业是起点。因此,国外的统计往往很看重就业这个指标,而我们在这方面就比较弱。
另外对风险的预警,我们准备不够。比如,金融危机的影响程度有多大,我们现在更多的是依赖做调研等方式,做调研也是有必要的,但出了问题才去做调研,已经晚了。
市场经济不代表都能自由买卖
新京报:很多人担忧政策放松会带来房地产市场的反弹。
何帆:我们以前是把房地产当成支柱产业,希望以此拉动经济增长,实行所谓的市场化原则,现在发现这样做并不正确。
市场经济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当成商品自由买卖,比如劳动力、土地和房子。
现在的思路是对的,住房先是一个社会政策,然后才是产业政策,所以开始建保障性住房。
新京报:从长期发展来看,中国经济主要会面临哪些问题?
何帆:长期来看问题很多,人口老龄化日益严重、劳动力成本不断上涨,以及服务业落后可能带来的就业形势严峻等问题。
目前中国整个社会的情绪和偏好跟之前有所不同。上世纪80年代,公众关心的是公共问题,没人考虑挣钱;但从90年代开始,大家都在考虑赚钱。现在以及未来大家关注更多的可能不是经济问题,而是社会公正和收入分配公平等问题。
现有制度已难适应社会经济环境
新京报:你在《出门散步的经济学》里面提到经济增长与制度安排的关系,目前的制度适合现在社会经济环境吗?
何帆:我那时候的研究兴趣主要是制度经济学。从过去30年的发展趋势来看,中国的制度非常适合经济增长。如果单纯追求经济增长,现在的体制仍然非常适合,因为中国从上到下都追求更高的GDP。
但是现在我们的目标已经不单纯是经济增长了,所以制度就不是非常合适了。我们现在更关心民生问题,这样在制度方面就要做一些调整,大概的调整方向是更加注重经济结构调整,把民生的指标放在更靠前的位置。
政府考核指标要有所调整,弱化GDP在考核中的比重,在考核机制中更多地引入民生指标,比如就业率、节能减排和生产安全等。
新京报:对目前的国际经济形势及其未来的走向如何看待?
何帆:总体来看,美国经济和日本经济的表现比去年要好一些。
美国主要是消费的增长速度比较快,今年一季度消费占美国GDP的比重已经达到71%,是历史最高水平。
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经济出现趋势性复苏,这只是一个反弹,可能还会降下来。尤其是今年年底和明年年初,从小布什时代开始的减税政策今年会自动作废;同时,美国国会曾经讨论过债务上限,如果没有共识,支出就要自动削减。
减税自动结束,支出又要削减,就是很严厉的紧缩财政政策。但下届美国政府不管是奥巴马还是罗姆尼上台,可能都会把减税的政策再往后推迟。
日本经济今年增长势头比较好,主要是因为与去年同期进行对比,去年在经历了地震、海啸、核泄漏和日元升值后,其基数比较低,但日本的问题也很多。
最关注石油期货改革
新京报:2012年的经济运行到现在,当前的状况,是否有让你很意外的地方?为什么?
何帆:今年的经济运行状况跟我们年初的判断大体一致。但我们年初有一点没有想到,就是外贸方面的变化。
我们之前对外贸的估计比较悲观,现在来看外贸的状况还可以。之前预测下半年油价可能会下跌,但没想到下跌的速度这么快,这对改善中国的对外贸易也有帮助。
新京报:近期在市场层面,你认为哪一项改革最值得期待?
何帆:我个人比较关注推出石油期货这项改革。一直以来,中国石油进口量很大,但没有定价权,是否有可能通过推出石油期货赢得一部分定价权,这是我比较关心的。另外在技术层面上还涉及到账户开放问题,比如是美元定价还是人民币定价,这与我的研究方向有关。
(关键词:经济体 经济增长 三驾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