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croMavens创始人彭博伊(Stephanie Pomboy)访谈录
“假以时日,方知余言不谬”(Hear Me Now, Believe Me Later)是研究机构MacroMavens创始人、经济学家彭博伊写过的两份前瞻性报告的标题。第一份报告发表于2006年3月份,当时它预言了房地产市场泡沫的灾难性后果。而随后发布的第二份同名报告则陈述了这一泡沫会给金融业带来的影响。今天,彭博伊发出了更加恐怖的预言:法定货币将消亡。法定货币即除了政府法令规定其具有价值外,没有其他任何支持的货币。
在全球央行考虑采取更多宽松措施,美联储主席贝南克(Ben Bernanke)向国会描述美国经济面临的阻力之际,《巴伦周刊》上周与彭博伊进行了对话。贝南克讲到了年底税收自动增加、财政开支削减的问题,即所谓的“财政悬崖”。鉴于美联储是美国国债的最大买家,彭博伊认为长达40年的法定货币系统将在5年内崩溃。
巴伦周刊:目前什么不在投资者的预期之内?
彭博伊:美联储将长期参与美国国债市场。一些人以为,在新一轮定量宽松(QE)措施的帮助下,美国将走出沼泽,因而进一步干预的必要性将会消失。但是美联储现在已经真正成为美国国债的唯一天然买家。在其他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无论是日本央行(Bank of Japan)、英国央行(Bank of England)还是欧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都在购买国债的同时,美联储不得不继续将美国国债货币化。这种做法最终将导致货币自然消亡。面对这种政策,不担心货币灭亡的风险未免太天真、太危险了。
巴伦周刊:一步一步来。下一轮QE会在什么时候推出?
彭博伊:贝南克大大敞开了在必要时(取决于经济数据的表现)实施QE3的大门。我认为,下一届大选之前QE3就会问世。美联储在泡沫、危机之后采取的刺激措施获得的一项胜利果实是,金融资产价格再度上涨。标准普尔500指数一天一天下跌,就是这一胜利果实一天一天腐烂。美联储正在努力激发财富效应,让高端消费者花钱,继而使迎合这一群体需求的企业招聘员工并增加资本开支,瞧,这样持续复苏的种子就种下了。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金融资产价格在上涨,高端消费者也确实在花钱,但问题是企业并不愿意增加人手、扩张业务。
巴伦周刊:投资者热衷的丰厚利润从何而来?
彭博伊:成本削减一直是提升利润率的主要动力,但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从GDP较危机爆发之前的复苏情况来看,其83%的增长归功于价格的上涨,仅有17%的增长来自需求的增加。这就解释了利润率的问题。企业总是能够把价格的上涨转嫁给消费者,即便是在最不必需的消费品上。观察零售额数据可发现,实际销量是比危机之前要少的。零售额的增长完全依赖于通货膨胀。消费者并未因为感觉良好而购买更多商品。他们花销更高是因为价格上涨。但是现在消费者正在接近极限。自2010年6月以来,家庭存款一直在减少。但是在过去三个月,美国家庭储蓄回升了650亿美元,表明消费者已经达到心理极限。中产消费者也开始学着量入为出。沃尔玛(Wal-Mart)已放低身段,接纳更广泛的客户群。而由于金融资产价格开始走软,高端消费也出现放缓趋势。当你看到高端零售商财运不济,中、低收入消费者开始精打细算时,那么美联储就需要马上采取行动了。
巴伦周刊:这听起来可不妙。
彭博伊:消费者不会在一夜之间捂紧钱包。只是此前的复苏定律已经不再适用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长期的去杠杆化和消费者开支放缓,名义消费增速全面下滑,直至消费者对自己的资产负债状况感到满意。这方面还能蒙混过关。而企业方面,如果它们不能再转嫁价格上涨的压力,那么利润空间将受到更大挤压。若美联储同时再次推出QE,那么大宗商品价格压力可能再度加重,从而进一步压低企业利润率。目前市场对经济增长的预期尽管已经下调,但或许依然过高。对利润增速的预期亦然。
巴伦周刊:如果真的遭遇财政悬崖会怎么样呢?
彭博伊:如果税率回到过去的水平,我绝对相信经济会重陷衰退──而且很可能是严重衰退。达成永久性协议会是个利好,尽管这并不能改变长期去杠杆化和通货紧缩因素。如果只是达成一个临时性协议,美国经济将陷入一种瘫痪状态,就像过去一年的情况。另一方面,如果财政政策制定者们真正实施一些有利的政策,则可能暂缓法定货币的消亡。如果数据非常糟糕,那么美国就面临着实施刺激政策的紧迫性,而不会让企业和高端消费者明年陷入极度糟糕的境地。但这一可能性不高。
巴伦周刊:如果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获胜会如何?
彭博伊:理论上,这会为美国经济和金融市场提供更有利的背景环境,但具体仍要看他真正能够做到什么,以及他到底有多激进。企业不会因为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就持有2万亿美元现金不动,因为通胀会导致负回报率。一旦企业打开腰包(尽管速度较慢),一个可持续的复苏进程的种子就将播下。有悖常理的是,数据越糟糕,结果反而可能会越好。
如果罗姆尼获胜, 会对现行政策产生不利影响。但显然,尽管近来数据较为糟糕,但华盛顿的政策似乎不太可能改变。在整个战后阶段,当利润增速放慢时,企业从没有增加员工招聘。若罗姆尼获胜后实施大胆的刺激措施,这一切将可能改变;但利润增速越是放缓,通过税收机制来激励公司而取得成效的可能性就越低。
显然,政府需要全面减税,培育有利于企业发展的监管环境。而关键是作出一些永久性改变:企业需要感受到这将是根本性的转变。考虑到当前美国和欧洲的经济形势,现在不是收紧财政政策的时候。我是拉弗曲?(Laffer Curve)的忠实信徒,从根本上减轻企业税负、但保持现有针对消费者的税收体制有利于经济的长期发展,也是降低政府对经济影响的途径之一,过去四年政府对经济插手太多了。
《巴伦周刊》:你最近写了一篇关于哈萨克斯坦央行(Bank of Kazakhstan)重要性的文章,为什么?
彭博伊:经济学太枯燥了!可能的话应该注入些有趣的东西。我们大家都知道,中国、印度和其他新兴市场经济体央行一直在缓慢地将外汇储备多元化,把美元转换为硬资产。当你知道,哈萨克斯坦央行正在考虑真的有必要想办法把美元储备转换为其他资产时,这对于美元质量而言具有深远意义。
在美国,投资者似乎并不担心法定货币消亡的风险。我敢肯定大多数人都认为我疯了。
定量宽松政策面临的迫切问题不是如何改善经济前景,而是美联储已将自己变成了美国国债唯一的自然买家;在第二轮定量宽松政策实施时,美联储购入了61%的美国国债。相比之下,在住房市场泡沫和全球化狂潮达到顶峰时,海外投资者吸纳了82%的美国国债;现在这一比例降至26%。尽管拜德国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和欧元区危机所赐,美国国债因短期避险买盘而获得提振,但这并是长久的金融策略。如果考虑到通货膨胀的因素,如今投资美国国债是一个赔本的买卖。每年美国政府发行1万多亿美元的国债,而海外投资者买入的国债有3,000亿美元;这其中有避险资金买盘的部份,也有对冲基金用来空头回补和债券基金延长久期的需要。
《巴伦周刊》:我们的债权人在多元化选择上也面临一定的局限性。
彭博伊:是的。现在他们正在将美元转换为硬资产。这很方便,因为大宗商品交易都以美元交易。硬资产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为其供应有限。所有这些央行很快将发现,他们积累大宗商品的速度远不及美联储、欧洲央行和英国央行将其货币贬值的速度。这正是人们竞相买入硬通货的原因。
《巴伦周刊》:货币贬值的导火索是什么?什么时候将发生货币贬值?
彭博伊:这可能会有多种原因。其一,美国通货膨胀率上升,而美联储被迫继续实施货币宽松措施,因为它必须解决财政部资金短缺的问题,尽管总体通胀率上升。美联储买入国债,因为它正在盲目地使政府扩张货币化,这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显而易见的。这将是赤裸裸的美元贬值策略,可能将引发中国央行的抗议,要求美国方面提供资本保值担保。中国方面差不多两年前就提出了上述要求。中国并没有一再提出这一要求,而是加快了美元储备多元化的脚步。目前中国和俄罗斯正在研究以非美元进行结算。
我认为,未来12个月内不会发生货币大幅贬值,而未来五年则非常有可能。我预计,到时候将建立由黄金支持的货币体系。我们将重新回归硬通货而非法定货币体系;在法定货币体系下,债务人可以通过使债务膨胀消失而不声不响地进行违约。
《巴伦周刊》:法定货币消亡将对投资者产生什么影响?
彭博伊:最初将本能地产生负面反应,但尘埃落定后,人们将清楚地意识到实际上这是个负责任的政策。当人们意识到,法定货币正在不断消亡时,股市和债市(除美国国债以外,美联储将继续提供支撑)将受到很大冲击。大宗商品价格和通货膨胀预期将立刻大幅飙升。
我将选择持有黄金,而非发达市场的货币。投资者应作多新兴市场债权国货币,作空发达市场债务国货币。石油将成为绝对回报资产;各国央行正在积累石油等各种战略资源。采矿和大宗商品生产相关公司也将成为绝对回报投资目标。
而将取得相对回报的投资策略是增持拥有美国以外消费者的大型跨国公司股票、减持业务以美国为中心的小型公司股票。 对于资金紧张的美国消费者而言,可增持沃尔玛连锁公司(Wal-Mart Stores Inc., WMT)的股票,减持Nordstrom (JWN)的股票。从信用评级角度看,可能要减持垃圾级资产而增持AAA级公司债,即便是新兴市场债券可能也比垃圾级资产要强。
《巴伦周刊》:而在法定货币消亡之前,市场将出现什么情况?
彭博伊:自2002年以来,我一直看涨黄金和美国国债、基本看跌股市。这段时间内,在通货膨胀调整的基础上,股市的确原地踏步,金价大幅上扬,美国国债收益率从5%跌至1.5%。总体而言,每轮货币宽松政策实施后,市场的名义回报率都在下降。如果安全度过“财政悬崖”,预计标准普尔500指数最高将达1400点,最低跌至500点。(标准普尔500指数最近报1377点。)
至于债券市场,挣大钱的机会不多。我不会作空债市,因美联储将致力于把利率维持在当前的低水平。高质量的公司债收益率可能将进一步被压低。我很担心垃圾债券,其收益率与国债收益率之差徘徊在2005年的低点;而与2005年时相比,目前失业率更高、国内生产总值和消费支出增速更低,这是否合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