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价的暴涨不仅吸引了一众资本的目光,更让钢铁这个灰暗已久的行业再次迎来曙光。
与大部分钢厂和钢贸商不愁吃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废钢贸易商们从年初到现在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虽然如今是有惊无险,但这远没有结束,未来的日子不确定因素还有很多。
成堆的库存“已经好些了,虽然库存堆在那里也要很久才出得去,但至少能出去。”某再生资源公司负责人李海(化名)对新金融观察记者说。
李海的公司主要以收购废钢为主,“其他废弃物量很少”,所以他更愿意将自己定位为“废钢贸易商”。
据李海介绍,从年初到现在,废钢价格整体呈现下滑趋势。“这个月初开始有一点点上涨,但基本是持稳状态。”他说。
即使这样,李海还是很知足。“至少,和最坏的时候相比,我已经挺过来了。”
李海所言最坏的时候还要追溯到去年年底。彼时,国家层面开始整顿“地条钢”生产企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李海的心开始提到嗓子眼。
去年12月初,国家发改委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坚决遏制钢铁煤炭违规新增产能 打击“地条钢”规范建设生产经营秩序的通知》。在李海看来,这是“动真格的”,“其实好几年了,各省市都在不间断的打击,但没有这么高规格这么严厉的。”
政策一出,李海就开始“紧张了”,然后便“给客户打了一圈电话,确认出货量是否有变化,在一起聊聊未来的行情”。
变化比李海想象的来得更早、更快。他清楚地记得2月初和客户吃饭的时候“少了一个人,厂子被关了”,这个消息让整个饭局的感觉都不好了。饭局之后十天,被关厂的负责人曾想找关系开门路,但均未遂,最终没能逃过中频炉被拆除的命运。“现在他在做什么,我们也都不好意思问,但如果还想重操旧业,估计很难了。”他说。
李海的企业虽然活下来了,但也颇为艰难。“对我们这种中小规模的企业而言,要直接拿着废钢和钢厂谈很费劲,所以主要出货就是周边的中频炉企业,剩下一点给大贸易商。”
随着取缔中频炉企业政策的落实,李海的库存开始多起来了。“眼看着越堆越多,出不了货,真的是干着急,毕竟,掐断了"地条钢"也等于掐断了我们的喉咙。”据李海介绍,各地政策落实、钢厂分布情况都不一样,他所在地区“价格最低的是1月下旬到2月中下旬以及7月份的时候,但再低也要出,要不现金流都很难保证。”
忐忑的心情
与李海相比,废钢贸易商王东军(化名)的日子则过得更加惊心,因为王东军公司九成以上的业务量来源于废钢相关产品,之前大部分直供中频炉企业。
王东军将自己上半年的心情比喻为心电图图谱,“上上下下波动很厉害,最担心的是有一天变直线了,那意味着倒闭了,涨跌都和我没有关系了。”他苦笑称。
对他而言,去年的环保检查才逃过一劫,取缔“地条钢”就来了。众所周知的是,国家的环保重压之下对钢厂进行限产措施,但实际上废钢行业也受到直接影响。“其实我们不是简单地把废钢收来搬运给钢厂这么简单,要按照客户的需求进行压块、切割等一些简单的加工,这个过程也是会对环境产生污染的,所以环保打压对我们同样适用。”
去年年底,工信部对《废钢铁加工行业准入条件》、《废钢铁加工行业准入公告管理暂行办法》进行了修订,“这对我们的要求更严了,那段时间很多企业都是晚上偷着收废钢。”
幸运的是,王东军的企业在环保面前基本过关,“但供给方面的问题解决了,需求端又出大事了。”中频炉企业的陆续取缔让王东军眼看着自己的货没了销路,情急之下他从3月份开始加大出口比例至10%,此前这一数字仅为5%左右。加大出口也成了很多废钢贸易商的救命稻草。
今年4月,我国废钢出口量首次破万达到1.5万吨,到了5月已经达到8.03万吨,是4月的5倍多。王东军坦承,也的确是因为短期内供给出现严重过剩、价格下滑,“与国际上的价格拉开了差距,才能出口这么多。”
但光指望出口并不能弥补取缔中频炉企业带来的损失,一方面,后者在废钢贸易企业中占比相对较大;另一方面,“出口废钢需要被征收40%的关税,时间长了也会影响利润。”王东军介绍。
再后来随着钢厂需求的逐渐扩大,“我们的货要好走一些,但价格还是被压得挺低。”
不管怎样,需求的增加还是让王东军看到了希望,只是随着全国范围内税收专项整治工作的开展,他那颗稍微热乎一点的心又有了一丝凉意。
“一些大的拆解厂是有发票的,但也有一些没有发票来源的收购,我们就不敢收了。”在王东军看来,税收发票方面的问题对销售额、利润倒不会有特别大的影响,“毕竟我们大部分都是正规的,而且加强监管也是好事,但从心理上来说,这还是个利空,对整个行业的影响都会不一样。”
熬过燥热的夏季进入凉爽的秋季,废钢价格也维持稳定,王东军的心才算是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废与不废的争议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钢材、钢材贸易商、铁矿石、铁矿石贸易商才是钢铁行业里的明星,“废钢一直都挺默默无闻的,直到去年年底才开始被高频率关注,还是因为取缔‘地条钢’。”李海表示。
的确之前在行业里,一提到废钢的去处,脱口而出的便是中频炉企业,又因为中频炉企业生产出来的是地条钢,而此前原国家经贸委对“地条钢”的定义是:所有以废钢铁为原料、经过感应炉熔化、在生产中不能有效地进行成分和质量控制的钢及以其为原料轧制的钢材,属于命令淘汰的产品。
公开资料显示,今年上半年我国共取缔、关停“地条钢”生产企业600多家,涉及产能1.2亿吨,由于“地条钢”被取缔,释放出6000多万吨废钢资源。
从数据上就能看出,“某种程度上,废钢一直在分担着‘地条钢’的一部分罪名,其实这是不合理的。”一位钢铁行业业内人士对新金融观察记者表示。他坚持认为,废钢只是原料而已,废钢贸易商卖给下游企业,“只要有发票合规合法就没有问题,至于企业用来做什么,这和废钢本身没有关系,更何况废钢还可以用于转炉钢厂生产冶炼。”
其实,如果不和“地条钢”联系起来,作为一种可以无限循环使用的再生资源,废钢绝对是可以称得上是宝贝。东北某民营钢厂负责人吴刚(化名)告诉新金融观察记者,“多用1吨废钢铁能够节约出近半吨焦炭,同时少用1.5吨以上的精矿粉,这不仅能够减少原矿的开采还能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量,真正达到节能减排的效果。”
只是,目前我国废钢炼钢的比例仅为11%左右,而世界平均比例是51.6%。当然,占比低在某种程度上也拜“地条钢”所赐。
吴刚介绍,在取缔中频炉政策没出台的时候,“我们钢厂是干不过‘地条钢’企业的,废钢大量流向他们,他们对废钢的形状、厚度等没有那么多的要求,而且百分之百使用废钢,所以废钢贸易商更愿意与他们合作。”所以,在他的钢厂曾经废钢在炼钢比例中的占比仅为8%。
直到全面取缔之后,废钢价格也降了,销路也减少了,“各个钢厂都开始研究怎么能在技术上能把废钢利用率提高,现在我们厂已经做到25%了。”
在前述业内人士看来,打击“地条钢”对行业而言是有促进作用的,但是后期钢厂多久才能消化这些废钢产能、对电弧炉相关政策的配套都要尽快跟上,“总之现在这个问题很敏感,相关部门都不愿意我们说。”而这也是他匿名的主要原因。
难料的未来
思前想后好几天,吕晓明还是决定放弃了。
作为一个13年传统钢贸企业负责人,一周之前吕晓明还盘算着进一批废钢囤起来,但和天津某再生资源公司废钢业务负责人谈了谈,去现场看了看情况之后,吕晓明还是没能出手,“需要封闭的场地加上来回运费,占用资金不合算,而且看这情况,不知道要在手里囤多久才会涨价涨到收回一切成本。”吕晓明对新金融观察记者说:“与其操那份心,还不如好好做我的钢材,至少现在稳赚不赔。”
的确,对于未来废钢的价格和供需,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因为中频炉在这条路是铁定堵死了,其他的因素还有很大不确定性。
“不用想着‘地条钢’企业的死灰复燃了,未来国家的措施会越来越严厉,即使有只是关停没拆除的,一旦下次被发现一定是拆除。”李海判断。但让他基于希望的是,随着环保和去产能作用的逐渐显现,钢价在上行通道中,“希望能带动废钢的需求和价格,毕竟未来主要的货都更应该走钢厂了。”
不过,李海的理想什么时候能够变为现实,这是一个问题。
以过去的情况为例,今年以来螺纹钢一路飙升,每吨已经涨了1000元左右,创下4年以来的新高。受益于此,吴刚的厂仅7月一个月就盈利3个亿,而此前一年,其一年的利润是8亿。
与此同时,螺纹钢期货价格也疯狂地飙升。仅8月11日一天,螺纹钢期货成交量就达到约1亿吨,超过今年上半年全国螺纹钢产量的9959万吨。
但这种情况下,废钢的价格并没和钢价一样急剧上涨。而且,中钢协也明确表示,钢材期货价格大涨并非市场需求拉动或供给减少所致,是含有炒作行为。而这种情况直接的恶果就是带动进口铁矿石价格的上涨。从7月开始,矿石价从50多美元/吨涨到70多美元/吨。这意味着,钢厂的利润会受到挤压。所以,未来钢价上涨还能维持多久,业内并没有足够的信心。
而即使钢价坚挺,钢厂所能利用的废钢也是有限的。“短期内转炉增加废钢用量可以消化一部分废钢,30%已经到头了,以目前的技术要想再多用是非常困难的。”换言之,钢厂未来废钢增加量是有限的。
另外,相对于废钢贸易商,大钢厂还是相对强势的,“钢厂认为自己的要货量大,肯定会往下压价,贸易商如果不出,放在仓库里也要成本,所以贸易商也会被动。”卓创资讯废钢铁产业链主管付瑶对新金融观察记者表示。
她对下半年废钢整体价格走势并不乐观,“即使钢价上涨,但对于带动废钢价格的上涨我也不看好,可能会有一些轻微的波动,好料的价格可能会比较坚挺,但大幅上涨应该不具备条件。”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行就快进快出,再怎么着也比刚取缔那会儿好。”王东海说。
(关键字:废钢 钢价)